明明已經贏了,為什麼還要證明自己?
有些人的問題,不是能力不夠。
剛好相反。
就是因為很有能力,所以更受不了別人不知道自己有能力。
我最近重新看奧德修斯和獨眼巨人的故事,對這一段特別有感。
因為整場對決裡,奧德修斯幾乎都做對了。
偏偏最後,他多說了一句話。
前面所有的聰明,差點都被這一句話抵銷。
他本來已經安全了
在《奧德賽》第九卷裡,奧德修斯和同伴誤闖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的洞穴。
論力量,他們沒有勝算。
奧德修斯很清楚這件事,所以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跟巨人硬碰硬。
他先讓波呂斐摩斯喝醉。
當巨人問他叫什麼名字時,他回答:
「Nobody。」
沒有人。
接著,他和同伴刺瞎了巨人的眼睛。
波呂斐摩斯痛得大叫,附近的獨眼巨人跑過來問:
是誰在害你?
他只能回答:
Nobody。
其他巨人一聽,沒有人害你,那我們來幹嘛?
於是全部離開。
這大概就是奧德修斯最迷人的地方。
他不一定比別人強,但他很會找破口。
連逃出洞穴的方法都算好了。
他把自己和同伴綁在羊的腹部,讓眼睛已經看不見的巨人只能摸到羊背,最後真的混了出去。
人逃出來了。
船也划走了。
照理說,這件事到這裡就結束了。
可是奧德修斯忍不住。
他開始朝岸上的巨人大喊。
最後甚至把自己的真實身分報了出來。
他要波呂斐摩斯知道:
弄瞎你的人是我。
我是拉爾特斯之子,住在伊薩卡的奧德修斯。
這其實是一個很微妙的瞬間。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
敵人敗了。
人救出來了。
目的達成了。
但對奧德修斯來說,好像還少了一件事。
「你要知道,是誰贏了你。」
也因為他說出了名字,波呂斐摩斯才有辦法向自己的父親波賽頓祈禱,要求奧德修斯無法順利返鄉;即使命中注定能回去,也要很晚、很狼狽地回去,還要失去自己的同伴。
我每次看到這裡,都會覺得有點可惜。
因為這不是一個笨人犯下的錯。
這是一個聰明人,在已經贏了之後,沒忍住自己。
職場裡,我們其實很常做一樣的事
如果把獨眼巨人換成會議室,這個故事其實一點都不古老。
例如一個案子終於簽下來。
主管在會議上說:
「這次大家合作得很好。」
你坐在下面,第一個念頭卻是:
可是這個客戶是我找來的。
或者簡報做完,最後採用了你的方向,但沒有人特別提到是你想的。
表面上你笑笑的。
心裡卻開始有點卡。
「大家是不是以為這不是我的功勞?」
「主管到底知不知道前面都是我在處理?」
「為什麼那個人講得好像是他想到的?」
再過一下,你就很想找一個機會補上一句:
「其實這個方向,我兩個月前就有提出來了。」
這句話可能完全是真的。
所以真正值得看的,不是你說的到底對不對。
而是:
為什麼這件事對你這麼重要?
我自己覺得這是一個滿難回答的問題。
因為有些時候,我們真的需要為自己說話。
職場不是只要默默做事就一定有人看見。
你的功勞被拿走、責任被亂分、考核和升遷受到影響,本來就應該說清楚。
但也有另外一些時候,我們之所以那麼急著澄清,不是事情非講不可。
只是很怕別人低估自己。
這兩種狀況,外表看起來很像。
裡面其實完全不同。
我不是沒自信,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看不起我
以前我們很容易把「一直想證明自己」理解成缺乏自信。
心理學的研究提醒我們,事情沒有那麼單純。
Baumeister、Smart 與 Boden 在 1996 年提出 threatened egotism,也就是「受到威脅的自我」這個觀點。
他們回顧相關研究後認為,有些人的強烈防衛與攻擊反應,並不單純來自低自尊。
有時反而是一個人原本對自己抱持相當正面的評價,但外界給他的評價和他心中的自己對不上。
簡單講就是:
「我明明知道自己很好,但你怎麼會看不到?」
當這個落差出現,自我就容易開始防衛。
後來 Bushman 與 Baumeister 做了兩項實驗。
研究裡,他們測量受試者的自尊與自戀傾向,再讓受試者面對稱讚或侮辱性的評價。
結果不是「自尊越低的人反應越激烈」。
比較明顯的是,自戀傾向較高的人在受到侮辱後,對侮辱來源表現出更強烈的攻擊反應。
當然,這不代表奧德修斯就是什麼「自戀型人格」。
我也不想隔著幾千年的神話替一個角色下心理診斷。
但我覺得拿這項研究回頭看他的選擇,很有意思。
因為他當時最需要的,其實已經不是安全。
而是承認。
你可以不知道我怎麼逃走。
但你不能不知道我是誰。
你不能以為是 Nobody 打敗你。
我要你記住我的名字。
如果把這個心理搬回現在,很多事情突然就變得很好理解。
很多厲害的人,真正累的是「不能被低估」
我其實滿能理解這種感覺。
尤其當一個人已經累積了一些能力,反而會更容易在意別人怎麼評價自己。
你花了很多年學一件事。
別人卻把你的專業講得很簡單。
你做了很多準備,最後有人一句:
「他就是運氣好。」
你明明是最早提出問題的人,結果會議開到最後,變成另一個人的idea。
那種不舒服很真實。
所以我不太喜歡直接跟一個人說:
「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很難。
人本來就活在關係裡,也生活在組織裡。
職場更現實。
別人怎麼看你,確實會影響機會、薪資、合作,甚至下一個位置。
真正要練的並不是「從此什麼都不在乎」。
而是分辨:
這一次,我是在保護自己的權益?
還是在保護自己的自尊?
這兩個差很多。
前者有時候必須講。
後者有時候,晚十分鐘再講,你可能就不想講了。
有些證明,真的很貴
我看過不少工作上的衝突,事後回頭看,其實根本不是什麼大事。
一句話。
一封Email。
會議裡一個語氣。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懂?」
「你剛剛是不是在否定我的能力?」
「為什麼你找他,不找我?」
本來只是一件事,後來慢慢變成:
你怎麼看我。
一旦走到這裡,就很容易失控。
因為你已經不是在處理問題。
你在處理尊嚴。
偏偏尊嚴這種東西,很難談判。
有時候你明明已經拿到九十分,為了爭最後那十分,反而把前面的九十分一起賠掉。
這也是我現在看奧德修斯這一段,最有感的地方。
他真正厲害的地方,本來就是懂策略。
知道什麼時候正面進攻,什麼時候迂迴。
知道不是所有事情都靠力量解決。
但偏偏在最該離開的那個時候,他沒有離開。
因為策略知道要走。
Ego 還想留下來說最後一句。
成熟可能不是「我再也不需要證明自己」
我不覺得人真的可以活到完全不需要證明自己。
我自己也做不到。
有人誤解你,還是會想解釋。
做了一件很棒的事,還是希望有人看見。
努力很久終於有成果,也會希望那份功勞不要被別人隨便拿走。
這都很正常。
我現在比較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我能不能知道自己「正在證明」?
光是意識到這件事,很多選擇就會不一樣。
例如下一次你很想立刻反駁,可以先問自己:
如果我現在不回這句,真正會損失什麼?
是權益?
是專業判斷?
還是只是面子?
再來是:
我現在真正希望對方知道的是什麼?
事情本身?
還是「你不可以低估我」?
最後一個問題可能最難。
如果對方最後還是沒有看見我的價值,我受得了嗎?
這題沒有標準答案。
但一個人的自由,可能就在這裡慢慢長出來。
以前是:
你一定要知道我很厲害,我才舒服。
後來慢慢變成:
我當然希望你看見。
但你沒看見,也不會立刻改變我對自己的判斷。
這兩個人的外表可能差不多。
做事一樣認真。
一樣有企圖心。
被侵犯權益時也一樣會說話。
可是內在會輕鬆很多。
有時候退一步,真的不是輸
奧德修斯已經離岸了。
其實他只要繼續划船就好。
不用回頭。
不用留下名字。
更不用讓敵人承認自己有多厲害。
我想,很多人的人生也是這樣。
我們不是輸在能力。
甚至也不是輸在判斷。
而是事情明明已經可以結束,我們卻還放不下最後那一句:
「可是我要讓你知道,我才是對的。」
「我要讓你知道,沒有我不行。」
「我要讓你知道,你低估我了。」
這些話說出口的瞬間也許很痛快。
代價卻不一定划算。
真正穩定的自信,可能不是「我不在乎任何人怎麼看我」。
那聽起來太假了。
比較像是:
我知道自己有能力。
我也希望被看見。
但我不需要每一次,都靠贏過別人來確認這件事。
有些場合值得爭。
有些事情值得說清楚。
還有一些時候,最好的選擇就是讓船繼續往前。
不要再回頭喊自己的名字。
參考文獻
神話原典
Homer. The Odyssey, Book 9.
《奧德賽》第九卷記載奧德修斯進入波呂斐摩斯洞穴、以「Nobody/Noman」為假名設計逃脫,以及離開後主動透露真實姓名的完整故事。波呂斐摩斯得知其身分後,向父親波賽頓祈求阻礙奧德修斯返鄉。
英文版本可參考 A. T. Murray 譯本,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William Heinemann, 1919,由 Perseus Digital Library 收錄。
心理學研究
Baumeister, R. F., Smart, L., & Boden, J. M. (1996). Relation of threatened egotism to violence and aggression: The dark side of high self-esteem. Psychological Review, 103(1), 5–33. DOI: 10.1037/0033-295X.103.1.5.
研究提出 threatened egotism 的觀點,指出強烈的防衛或攻擊反應不一定來自低自尊;當一個人對自己抱持高度正面評價,而這個評價受到他人或情境挑戰時,也可能產生強烈反應。
Bushman, B. J., & Baumeister, R. F. (1998). Threatened egotism, narcissism, self-esteem, and direct and displaced aggression: Does self-love or self-hate lead to violenc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5(1), 219–229. DOI: 10.1037/0022-3514.75.1.219.
研究透過兩項實驗發現,單純的自尊程度與攻擊反應沒有明顯關係;自戀傾向較高的受試者在遭受侮辱後,對侮辱來源表現出較高的攻擊反應。這項研究可作為本文討論「當自我評價受到外界挑戰時,人為何容易產生證明或反擊衝動」的心理學延伸。
註:本文以現代人格心理學重新閱讀奧德修斯的故事。「害怕價值被低估」、「放不下證明自己」屬於文章的心理學詮釋,並非荷馬在《奧德賽》中對奧德修斯所下的心理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