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有些人不是愛多管閒事,只是比別人早看到「人需要什麼」
工作上有一種人,我一直覺得很有趣。
開會的時候,大家都在談流程。
這個月要怎麼跑、系統怎麼改、誰負責哪一段、怎麼做最快。
他聽了一陣子,突然冒出一句:
「可是這樣對使用的人真的方便嗎?」
有時候一句話,整個會議又被拉回原點。
老實說,這種人偶爾真的滿煩的。
因為事情好不容易要往前走了,他又開始問:「為什麼?」
規定都已經訂好了,他還在問:「一定要這樣嗎?」
甚至當大家都已經習慣某個做法,他還是會注意到那些別人早就懶得講的小地方。
以前我會把這種人歸類成「比較有同理心」。
但最近重新看普羅米修斯的故事,我開始覺得,好像還不只如此。
有些人真正特別的地方,不只是能理解別人的感受。
而是他一旦看見人的需要,就很難當作沒看見。
普羅米修斯到底做了什麼?
大家最熟悉的,大概就是「盜火」。
在赫西俄德的《神譜》裡,普羅米修斯和宙斯之間有一場關於祭品分配的較量。
普羅米修斯設計讓宙斯選到包著漂亮脂肪的骨頭。
宙斯因此動怒,拒絕再把火給人類。
結果普羅米修斯又把火偷了回來,交給人。
這是現存希臘文獻裡很早期的版本。
如果只看到這裡,很容易把故事讀成一個反抗權威的英雄故事。
一個神偷走宙斯的火,幫助弱小的人類。
但到了《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的角色又多了一層。
劇的一開始就直接說,他把「火」這個一切技藝的來源交給了人類。
後面的描述更具體。
普羅米修斯說,人類原本不懂季節、星象,也沒有數字與文字;他教會人類計算、記錄、馴養牲畜、使用馬匹、航海,甚至還包括醫藥等知識。
所以這裡的火,其實早就不只是「晚上可以取暖」。
它更接近一種能力。
讓人不用一直被環境牽著走,而是開始有工具、有知識,可以改變自己的生活。
這也是我看這個故事時,最有感的一個地方。
普羅米修斯注意的,好像一直不是「宙斯怎麼規定」。
他在看的是:
人現在缺什麼?
這種人,放到公司裡其實很好認
假設今天公司導入一套新的報帳系統。
主管看的是成本。
IT 看的是系統能不能上線。
財務看的是資料格式有沒有統一。
但可能就是有一個人跑去問行政:
「你們每天真的要這樣按二十幾次嗎?」
問題聽起來很小。
卻很可能是所有人用了半年、每天都在抱怨,但沒有誰真的去處理的事。
很多職場問題就是這樣。
不是沒有人知道。
是大家太習慣了。
「流程本來就這樣。」
「以前的人也是這樣做。」
「公司規定啊,沒辦法。」
這些話聽久了,問題就慢慢變成背景。
最後連當事人自己都不再覺得那是問題。
偏偏有些人就是會一直看到。
這種人可能做產品、做服務、做人資、當主管、做顧問,也可能只是坐在辦公室最角落的一個同事。
職稱不重要。
他的共同點是:
他對「人的使用經驗」特別敏感。
你跟他講制度,他會去看制度下面的人。
你跟他說效率,他會去想:「效率是誰的效率?」
公司快了兩小時,如果第一線多做五個步驟,這真的是效率嗎?
這種問題,通常沒有那麼討喜。
但常常很重要。
「懂人」其實不是一種很浪漫的能力
現在很常聽到「以人為本」、「同理使用者」、「同理員工」。
講久了,這些詞很容易變成漂亮話。
真正去理解一個人,其實很麻煩。
因為你會開始發現,很多我們以為已經想好的答案,根本不是答案。
Stanford d.school 在談設計思考時,第一步就很強調對人的理解。
他們的 Empathy Map 會要求設計者去整理使用者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可能在想什麼、感受什麼,再從這些線索裡找出真正的需求。
其中有一個概念我覺得很值得記住:
需求比較像「動詞」,而不是你預先想好的「名詞」。
例如一個人一直說自己想買一台更好的電腦。
如果直接聽表面,你會得到:
「他的需求是一台新電腦。」
但再往下問,可能其實是:
他希望開會不要再當機。
他不想每次剪影片都等半小時。
他害怕在客戶面前看起來不專業。
甚至,他只是覺得自己現在的工作設備讓他每天很煩。
這些才是比較接近人的地方。
同一件事放到管理也是。
一個員工常常遲交,不一定只是態度差。
可能是他不會拆工作。
可能需求每天都在改。
可能權責根本沒有說清楚。
也可能他真的就是缺乏責任感。
「懂人」並不是什麼事情都替別人找理由。
而是不要太快下結論。
這兩件事,我覺得差很多。
心理學裡的同理,本來就沒有那麼簡單
Clark、Robertson 與 Young 在一篇職場同理心的研究回顧裡,把 empathy 看成一個多面向的概念。
裡面包含認知、情感,也包含行為層次。
也就是說,所謂的同理,可能包括「我理解你現在在想什麼」、「我感受到你的情緒」,以及這些理解最後有沒有反映到行動上。
研究者也特別提醒,學界其實對 empathy 到底該怎麼定義、怎麼測量,一直沒有完全一致的答案。
我反而很喜歡這個不確定。
因為真實的人本來就沒有那麼工整。
有人很會聽人說話,卻不一定會出手幫忙。
有人不太會安慰人,卻會默默幫你把事情處理掉。
有人非常能感受到別人的痛苦,最後反而因為承接太多,把自己耗光。
所以如果把普羅米修斯放進這個框架,我不太想簡單說:
「他代表同理心。」
我會更想說:
他身上有一種很強的「看見之後會動」的傾向。
他不是只是看著人類沒有火,然後覺得:
好可憐。
他去把火拿回來。
這個特質在職場很有價值,但也很容易出事
以前我在看「助人」這類人格時,很容易只看到好的那一面。
願意多做一點。
願意站在別人的角度。
看到問題就想改善。
後來看多了,會發現這類人其實也有一個很典型的麻煩:
他們很容易開始覺得「那我來」。
同事不會,我幫一下。
客戶卡住,我多處理一點。
新人不熟,我再教一次。
主管忘了交代,我先補起來。
家裡有人累,我來處理。
一次兩次當然沒什麼。
最麻煩的通常是,這件事情慢慢變成理所當然。
其他人開始習慣找你。
你自己也開始習慣被需要。
到了最後,就很難分清楚:
我是因為願意做?
還是因為我已經不知道怎麼不做?
我覺得這是「很懂人」的人,遲早會遇到的一題。
看見別人的需求,不代表你要接手別人的人生
這句話說起來很簡單。
真的做到其實不容易。
特別是對那些本來就很敏感的人。
你明明看得到對方哪裡卡住。
你甚至知道怎麼解。
這時候要忍住不直接把事情拿過來做,其實需要一點功夫。
但我現在會覺得,這可能反而是成熟之後很重要的一條界線。
我可以看見你的問題。
也可以理解你現在很難。
如果需要,我甚至可以幫你一起找方法。
但這件事情是不是應該由我承擔,是另一個問題。
如果每一次看到痛苦,都把責任接到自己身上,最後會變成一種很奇怪的狀態:
你解決了很多人的事情。
卻越來越沒有力氣處理自己的生活。
這其實也是普羅米修斯這個原型之後很值得談的另一面。
助人、犧牲、反抗、承受代價,這些東西本來就纏在一起。
它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乾淨。
還有一個更隱性的問題:你真的懂對方嗎?
很會觀察人的人,有時候會有一個盲點。
因為猜對太多次,慢慢開始相信:
「我知道你需要什麼。」
這句話其實滿危險的。
我覺得真正成熟的同理裡,要保留一點「我可能看錯了」。
你覺得員工需要鼓勵,他可能只是想知道明確標準。
你覺得朋友需要建議,他可能只想把話講完。
你覺得顧客很在意價格,結果他真正擔心的是買錯之後沒有人處理。
所以看見需求的下一步,不一定馬上是行動。
有時候是再多問一句。
「我理解的是這樣,對嗎?」
這句話看起來普通,但我覺得很重要。
因為同理和自以為懂,很多時候只差這一步。
如果你也是這種人,我反而不會叫你更有同理心
你可能已經夠多了。
我會比較想提醒自己幾件事。
看到了,不一定都要處理。
想幫忙之前,可以先問對方需不需要。
同一個問題如果一直反覆出現,也許真正該解決的不是那個人,而是制度。
例如每個新人進公司都來問你同一件事。
你可以每次都花半小時回答。
也可以有一天開始想:
是不是 onboarding 根本沒做好?
每個客戶都在問同一題。
你可以繼續一個一個回訊息。
或者去重寫網站上的那一頁。
每次專案出問題,都靠某一個人加班救火。
那個人也許很強。
但這不代表團隊很強。
很多助人的人真正要走的下一步,不是再多幫一個人。
而是開始把自己的理解變成方法。
流程、工具、教材、制度、產品、服務。
讓問題不要每一次都只能靠一個善良的人撐住。
我現在再看普羅米修斯,最有感的是這件事
他帶給人類的是火。
但真正吸引我的,好像不是那把火本身。
而是他先看見:
人需要它。
我們很容易欣賞一個人很聰明、執行力很強、很有策略。
但有另一種能力,在職場裡其實很珍貴。
就是你可以把眼光從事情移到人身上。
這個流程到底誰在用?
這個制度會讓誰很痛苦?
這個產品解決的真的是使用者的問題嗎?
這個員工是真的能力不好,還是他根本被放錯位置?
有時候,一個好的改變真的就從這種小問題開始。
只是我也慢慢覺得,這類人的功課不只是一直去理解別人。
還要學會不把自己弄丟。
看見別人的需要,可以伸手。
但不需要每一次,都把自己也燒進去。
參考文獻
- Hesiod. Theogony, lines 545–570.
赫西俄德記載普羅米修斯欺騙宙斯、宙斯因此 withholding fire from mortals,以及普羅米修斯再次取得火的神話脈絡。Perseus Digital Library。 - Prometheus Bound, lines 1–11, traditionally attributed to Aeschylus.
劇中直接描述普羅米修斯將火帶給凡人,並稱火為各種技藝的重要來源。作品傳統上歸於埃斯庫羅斯,但作者歸屬在古典學界仍有討論。 - Prometheus Bound, lines 436–506.
普羅米修斯描述自己教導人類星象、數字、文字、馴養牲畜、航海與其他技藝,是「普羅米修斯與文明發展」的重要文本來源。 - Apollodorus. Library, 1.7.1.
記載普羅米修斯將火藏在茴香莖中帶給人類,以及宙斯之後對他的懲罰。 - Stanford d.school. Design Project Guide.
Empathy Map 方法強調從使用者的言語、行為、想法與情緒中找出實際需求,並提出「Needs are verbs, not nouns」的設計原則。 - Clark, M. A., Robertson, M. M., & Young, S. (2019). “I feel your pain”: A critical review of organizational research on empathy. 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40(2), 166–192.
研究回顧將職場同理心視為包含認知、情感與行為層面的多維度概念,同時指出現有研究在定義與測量上仍存在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