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米修斯:真正的遠見,是站到未來看一眼,再走回今天
有些人真的很容易被說「想太多」。
事情明明才剛開始,他已經在問三個月後怎麼辦。
大家開會在討論這個月的業績,他開始問下一季。
大家還在想怎麼把客戶簽下來,他突然冒出一句:
「如果真的接到了,我們現在的人力撐得住嗎?」
旁邊的人可能只想回他:
「可以先做再說嗎?」
但過了半年,你又可能在某個加班的晚上突然想起來:
「他那時候好像真的有講過。」
這種人,不一定真的比較聰明。
有時候只是他的腦袋習慣比別人多跑兩步。
而這件事,讓我想到普羅米修斯。
一個名字裡,就藏著他的性格
大部分的人想到普羅米修斯,第一個畫面都是「偷火」。
他把火從神那裡帶給人類,因此得罪宙斯,最後被鎖在高加索山上,每天承受老鷹啄食肝臟的刑罰。
但如果只把普羅米修斯理解成一個反抗權威的人,其實少看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他的名字本身,就跟「事先思考」有關。
古希臘語傳統中,Prometheus 常被解釋為 Forethought,也就是「預先思考」。
更有趣的是,他還有一個兄弟叫做 Epimetheus。
Epimetheus 則是 Afterthought。
一個是事情還沒發生,就先想:
「接下來會怎樣?」
另一個是事情發生完,才說:
「喔,原來會這樣。」
這不是後人隨便替他們貼上的標籤。
在赫西俄德的《工作與時日》裡,普羅米修斯曾事先提醒厄庇墨透斯,不要接受宙斯送來的任何禮物。
但厄庇墨透斯沒有聽。
他接受了潘朵拉。
直到災禍已經來到人間之後,他才明白普羅米修斯當初為什麼警告他。
這兩兄弟放到今天的公司裡,其實非常好懂。
一個說:
「先衝再說。」
另一個會先問:
「等一下,然後呢?」
職場裡,其實到處都有普羅米修斯
想像一場會議。
公司準備推出一個新的產品。
業務很興奮。
「市場反應一定很好。」
行銷也已經開始排宣傳檔期。
老闆說:
「這一季就全力推。」
這時候有人突然問:
「如果訂單真的變成現在的三倍,客服處理得完嗎?」
現場可能會安靜兩秒。
甚至有人覺得他很掃興。
大家明明都在想怎麼把事情做大,他怎麼已經開始想出問題的畫面?
但這就是某些人的思考方式。
他不是只看:
「可不可以做?」
他會順著再想:
「做了之後呢?」
產品賣出去之後呢?
人進來之後呢?
公司變大之後呢?
流量突然變高之後呢?
這種人不一定每一次都看得準。
但他很習慣把時間軸拉長。
研究組織策略的學者 T. K. Das 曾針對 207 位企業主管研究他們的時間取向。
研究發現,個人如何看待未來,與他偏好的策略規劃時間長度有關。
有人比較自然地聚焦短期。
也有人習慣把事情放到更長的時間尺度下判斷。
所以你在公司裡看到那些一直問:
「明年呢?」
「規模放大之後呢?」
「如果成功了,我們接得住嗎?」
的人,不見得只是在找麻煩。
有些人天生就比較容易把今天跟後面的結果連在一起。
但遠見看起來,常常很像悲觀
這也是這種人最容易被誤解的地方。
因為當別人還在想像成功的畫面時,他已經開始講風險。
大家說:
「這個市場一定會起來。」
他說:
「那競爭者進來之後呢?」
大家說:
「這個人很強,趕快找進來。」
他問:
「那現在的團隊結構會不會改變?」
大家說:
「這個案子一定要拿下。」
他又問:
「交付的量能在哪?」
講久了,很容易被說:
「你怎麼每件事都先想到負面的?」
但心理學裡有一個概念,反而很適合解釋這件事。
叫做 Prospection。
簡單講,就是人會在腦中先模擬未來,再利用那些可能的未來,決定現在要怎麼做。
Baumeister、Vohs 與 Oettingen 在 2016 年提出「Pragmatic Prospection」的觀點。
他們認為,人類之所以大量思考未來,其中一個很實際的原因,就是未來還可以被改變。
而當我們從「想要什麼結果」進一步進入真正的規劃時,思考反而會開始變得比較現實。
我們會開始看:
障礙在哪?
需要哪些步驟?
可能會出什麼問題?
也因此,真正的規劃有時候反而會帶著一點悲觀。
這一點我覺得非常像普羅米修斯。
遠見不一定長得很振奮。
有時候遠見的第一句話反而是:
「先等一下。」
普羅米修斯自己,也不是只會看眼前
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裡,這個特質其實更明顯。
普羅米修斯不只是「偷火的人」。
劇中的他不只一次表示,自己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甚至在回顧宙斯與泰坦之間的權力鬥爭時,他提到自己曾經提出建議:
這場戰爭不是單靠蠻力就能贏,必須靠策略。
但那些人沒有聽。
他們相信力量就夠了。
結果後來的發展,正如普羅米修斯預料的一樣。
這個情節放回職場,其實很熟悉。
你應該遇過那種人。
事情發生之前,他就說:
「這樣下去可能會出問題。」
沒有人想聽。
等事情真的發生之後,大家才開始處理。
所以很多「有遠見」的人,很容易產生一種很特殊的挫折感:
不是我沒有說,是當時沒有人覺得重要。
久了之後,這種人甚至會開始覺得:
「反正講了也沒用。」
但這時候,另一個問題就出現了。
看得比較遠,不代表別人一定聽得懂你看到的東西。
有遠見的人,最大的課題可能不是看得更遠
而是學會把自己看到的未來,說給現在的人聽。
這件事我覺得很重要。
有些人腦袋真的跑得很快。
主管只講第一步,他已經想到第五步。
所以當他開口的時候,一次就把第五步的風險全部丟出來。
「這樣以後人力會不夠,流程也有問題,系統可能跟不上,之後如果擴張一定又要重做。」
他自己覺得:
「我只是把問題講出來。」
旁邊的人卻可能只收到一個訊息:
「你就是不想做。」
這就是遠見很容易出現的溝通落差。
你看到的是第五步。
但大家現在才站在第一步。
成熟不是逼所有人立刻跟你看到一樣遠。
而是先回來問:
現在最值得處理的是哪一件?
例如不要一次說:
「這個商業模式以後一定會出很多問題。」
你可以換成:
「如果這一季真的多 30% 客戶,我們現在客服的最大容量大概是多少?」
突然就不一樣了。
一個是在預言災難。
一個是在幫團隊準備。
遠見的陰影,是把所有可能性都當成危機
這也是我覺得這類型的人很需要認識自己的地方。
會看未來是一種能力。
但如果開太強,也很累。
因為未來本來就有無數種可能。
你今天要換工作,可以想到:
如果不適合怎麼辦?
薪資成長會不會停?
新主管好不好相處?
三年後產業還在不在?
如果每一個問題都繼續往後推,永遠想得完。
最後你不是變得更有遠見。
你只是開始不敢動。
所以「提前想到問題」跟「一直擔心問題」,其實只有一線之隔。
我會用一個方式區分:
真正的遠見,最後會產生行動。
焦慮則經常產生更多思考。
這個差異很小,但很重要。
如果你想到:
「這個案子進來之後可能人力不足。」
那下一步可以是:
先找兩個外部合作夥伴。
這是前瞻。
但如果你一直想:
人力不足怎麼辦?
找不到人怎麼辦?
客戶不滿怎麼辦?
品牌受傷怎麼辦?
最後案子乾脆不要接。
那就可能已經不是遠見,而是被可能性困住了。
「可能會發生」不等於「一定會發生」
這也是高思考型的人很容易犯的錯。
因為你過去曾經幾次預判正確,很容易慢慢相信:
「我的判斷通常是對的。」
但再好的前瞻,都只是對未來的模擬。
不是未來本身。
今天看到一個風險,只代表:
「這個可能性值得留意。」
不代表:
「一定會變成這樣。」
這兩句話的差別,會直接決定一個人是有遠見,還是變得很難合作。
成熟的普羅米修斯型人,不會一直說:
「我早就知道。」
而是會說:
「我看到一個可能,我們要不要先留一手?」
真正的遠見,是用未來管理今天
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個理解。
我們常常把「遠見」想得太偉大。
好像一定要能預測十年後的產業變化,才叫有遠見。
其實不是。
你知道自己最近工作變忙,所以提前安排運動。
你知道年底會有一筆大支出,所以現在開始留下現金。
你知道一個重要專案三個月後要上線,所以今天先培養能接手的人。
你知道女兒再過幾年就不會像現在這麼需要你,所以即使工作忙,還是留下一些時間陪她。
這些都是遠見。
因為你沒有只問:
「今天最急的是什麼?」
你還多問了一句:
「今天做的事情,會把我帶到哪裡?」
台灣關於「未來時間觀」的研究,也長期在討論這件事。
林啟超以台灣高職學生為研究對象時,就把未來時間觀放在「現在的行動如何與未來目標連結」這個脈絡下研究,並發現未來時間觀與成就目標、適應性學習行為之間存在關聯。當然,學生研究不能直接套用到企業主管身上,但它反映的是同一個核心問題:
一個人如何看待未來,會影響他現在怎麼做。
我後來很喜歡問自己三次「然後呢?」
如果你本來就是一個很容易想很遠的人,我反而不建議你再想更多。
可以試著把那些想法變簡單。
遇到重要決定時,問三次就好。
第一個:
如果這件事成功了,然後呢?
不是只有失敗才需要預演。
成功也需要。
客戶突然多一倍呢?
影片突然爆掉呢?
公司突然成長呢?
很多問題其實都是成功之後才出現的。
第二個:
再然後呢?
把結果再往後推一步。
客戶變多。
然後呢?
服務量變大。
然後呢?
品質可能下降。
這時候,你真正需要準備的東西才會慢慢浮出來。
最後一個問題最重要:
所以我現在能做什麼?
如果最後沒有回到現在,那前面的思考都還只是想像。
真正有用的遠見,一定會回到今天。
站到未來看一眼,再走回今天
我現在再看普羅米修斯,已經不太把他當成一個「會預知未來的人」。
我反而更喜歡把他理解成:
一個習慣在事情發生以前,先問後果的人。
這種人放在團隊裡,有時候真的很煩。
因為大家正在興頭上,他突然提醒你風險。
大家準備往前衝,他叫你先看一下地圖。
但有時候,一個團隊真正缺的,就是這個人。
不是因為他每次都對。
而是當所有人都只看下一步時,
至少還有一個人會抬頭問:
「再走下去,會去哪裡?」
只是對這類型的人來說,成長也不是讓自己看得更遠。
你可能已經看得夠遠了。
真正需要練習的,反而是:
看見未來之後,
不要一直待在那裡。
走回來。
回到今天。
然後找到一件現在可以做的事情。
我想,這才是遠見真正有價值的地方。
不是你比別人更早知道未來。
而是因為你比別人早一點想到,
所以今天可以多準備一點。
有時候,智慧可能就只是多問一句:
「然後呢?」
參考文獻
一、古典文獻與神話文本
- Hesiod. Works and Days, lines 47–105.
赫西俄德《工作與時日》。其中記載普羅米修斯警告厄庇墨透斯不要接受宙斯的禮物,而厄庇墨透斯接受潘朵拉之後,直到災禍發生才理解後果。本文所使用的英譯版本為 Hugh G. Evelyn-White, The Homeric Hymns and Homeric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 William Heinemann, 1914。 - Hesiod. Theogony, lines 507–616.
赫西俄德《神譜》。記載普羅米修斯、厄庇墨透斯等伊阿珀托斯之子的神話脈絡,以及普羅米修斯的機智、與宙斯之間的衝突及所受懲罰。Evelyn-White 英譯本,1914。 - Aeschylus. Prometheus Bound.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尤其可參考約 88–115 行及 196–241 行。劇中的普羅米修斯明確談到自己對未來事件的預知,也描述自己曾預見單靠武力不足以取得勝利,而需要策略。本文參考 Herbert Weir Smyth 編譯版本,1922。 - Liddell, H. G., Scott, R., Jones, H. S. A Greek-English Lexicon.
LSJ 辭典中將 Epimetheus 解作 “after-thought”,並直接以 Prometheus “Forethought” 作為對照。這也是本文把兩兄弟作為「事前思考/事後才理解」象徵使用的重要語源依據。 - Smith, W. (Ed.). (1873). A Dictionary of Greek and Roman Biography and Mythology: Prometheus.
條目將 Prometheus 的名稱解釋為 “forethought”,Epimetheus 則為 “afterthought”,並整理赫西俄德與埃斯庫羅斯等古典傳統中的普羅米修斯形象。
二、國外心理學與管理研究
- Baumeister, R. F., Vohs, K. D., & Oettingen, G. (2016). Pragmatic prospection: How and why people think about the future. Review of General Psychology, 20(1), 3–16.
https://doi.org/10.1037/gpr0000060
作者提出 Pragmatic Prospection,認為人類思考未來的重要功能之一,是利用對未來結果的模擬來指導當下行動。研究理論也指出,當思考從理想結果進入實際規劃,人會開始注意障礙、所需步驟與可能問題,因此前瞻思考不必然表現為樂觀。 - Das, T. K. (1987). Strategic planning and individual temporal orientation. Strategic Management Journal, 8(2), 203–209.
https://doi.org/10.1002/smj.4250080211
研究以 207 位企業主管為樣本,探討個人的未來時間取向與其策略規劃偏好之間的關係,結果支持個人時間取向與偏好的長、短期規劃尺度具有關聯。
三、台灣研究
- 林啟超(2009)。〈高職學生之未來時間觀、成就目標與適應性學習行為間徑路模式之檢驗〉。《教育實踐與研究》,22(1),81–111。
英文篇名:The Relations Among Future Time Perspective, Achievement Goal, and Adaptive Learning Behavior of Taiwanese Vocational High School Students.
本研究討論台灣學生的未來時間觀,以及它與成就目標、適應性學習行為之間的關係。由於研究對象為高職學生,因此本文只將其作為「未來時間觀」在台灣研究脈絡中的參考,而不直接推論企業主管或一般成人的職場行為。
文獻使用說明
本文並不是主張心理學上存在一種正式的「普羅米修斯型人格」。
普羅米修斯在本文中是一個神話原型與敘事隱喻。
「預先思考」的連結來自古典語源與神話文本;至於現代職場裡的前瞻思考、未來時間取向與策略規劃,則分別援引 Prospection、Future Time Perspective 與 Temporal Orientation 等心理學及管理研究。
兩者可以互相對照,但不能直接說「研究證明普羅米修斯型人格的人就是比較有遠見」。
這也是我認為閱讀神話最有趣的方式:
不是拿幾千年前的故事替現代人格下診斷,
而是借一個古老角色,
重新看懂今天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