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自律,不是靠意志力:從奧德修斯看懂成熟的人,如何管理自己
以前我會覺得,自律的人就是比較能忍。
明明很累,還是去運動。
手機就在旁邊,還是可以專心工作。
工作很多,依然可以照著原定計畫完成。
好像一個人只要夠努力、夠堅定,就能控制自己。
但後來我越來越覺得,事情可能剛好相反。
真正很會管理自己的人,未必比較相信自己的意志力。
有時候,他甚至比我們更不相信。
希臘神話裡的奧德修斯,就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子。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受不了
在《奧德賽》第十二卷裡,奧德修斯的船即將經過海妖 Sirens 所在的海域。
傳說中,海妖的歌聲會讓水手失去理智。
聽見的人會忍不住把船駛向她們,最後船毀人亡。
奧德修斯偏偏很想聽。
喀耳刻告訴他,如果真的想聽,可以,但必須先做好準備。
於是奧德修斯讓船員用蠟封住自己的耳朵,只有他保持聽覺。
接著,他要求船員把自己綁在桅杆上。
而且交代得非常清楚:
等等不管我怎麼要求你們,都不要放開我。
如果我叫你們鬆綁,就綁得更緊。
後來海妖真的開始唱歌。
奧德修斯也真的失控了。
他拚命想掙脫,示意船員把他放開。
船員完全不理他,只繼續划船。
最後,他們安全離開那片海域。
荷馬寫的這一段其實很有趣。
因為奧德修斯不是靠意志力戰勝海妖。
他根本沒有給自己的意志力上場的機會。
他早就知道,那一刻的自己不可信。
我反而覺得,這才是很成熟的自我認識
有些人對自己的評價很好。
我自制力不錯。
我抗壓性很強。
我忙一點沒關係。
我再多接一件事情也做得完。
這些話有時候都是真的。
麻煩的是,我們很容易因為以前撐得過去,就覺得下一次也撐得過去。
尤其能力越好的人,越容易這樣。
在職場上我看過不少這種類型的人。
事情交給他,放心。
臨時有狀況,他能救。
同事做不完,他可以補。
主管突然插進一個新的任務,他嘴巴說「好」,然後再想辦法從自己的晚上、週末和睡眠裡擠時間。
久了之後,身邊的人會越來越相信他。
只有他自己開始受不了。
有趣的是,這種人通常不是不懂時間管理。
他只是太相信自己的能力。
每一次都覺得:
這次應該還可以吧。
結果「我做得到」,不知不覺變成了「所以都由我來」。
勤奮原本是優點,過頭之後卻很容易變成硬撐
奧德修斯身上有一個很明顯的特質,就是韌性。
《奧德賽》整段旅程裡,他遇到的麻煩幾乎沒有停過。
暴風、怪物、誘惑、同伴死亡、漂流。
他還是一路想辦法回家。
如果把這樣的特質放到現代職場裡,通常會是很好用的人格優勢。
耐得住壓力。
事情難也不容易放棄。
碰到問題會繼續找方法。
我其實很喜歡跟這種人工作。
但這種特質也有一個很麻煩的地方。
因為太習慣克服困難,最後可能什麼事情都用「克服」的方式處理。
工作太多?
撐一下。
睡不夠?
假日補。
情緒很差?
事情做完再說。
團隊跟不上?
我先做。
久了甚至會把「很累」當成一種正常狀態。
我覺得這是很多勤奮型人格很容易遇到的一個問題。
他不怕困難。
可是有些問題,本來就不應該靠忍耐解決。
比起忍住,先不要讓自己站到那個位置
心理學研究裡,有一條脈絡和奧德修斯的做法很接近。
Duckworth、Gendler 與 Gross 在 2016 年談自我控制策略時,把策略大致放在一個時間序列上。
有些方法是在慾望或衝動已經發生之後才處理,例如壓制自己的反應。
但也可以更早出手。
先選擇情境,或者直接改變情境。
簡單講:
如果你知道某個環境會一直讓你分心,與其站在那裡努力忍,不如一開始就換個環境。
這類「情境策略」的價值,就在於降低後面硬碰硬自我控制的需求。
這件事一放進日常生活,其實很普通。
我如果知道自己一坐下來就會拿手機,那工作時手機就不要放桌上。
如果知道自己下班之後很容易找理由不去運動,那就先跟教練約好。
如果知道自己別人一開口拜託就很難拒絕,那就不要當場答應,先養成一句:
「我確認一下時間再回你。」
很小。
但有差。
因為你不是在期待未來的自己突然變得很有毅力。
你只是提前幫他少挖一個坑。
很多人的目標沒有問題,問題出在「到時候再說」
我自己也很常看到這種狀況。
「我要開始運動。」
很好。
但什麼時候?
不知道。
「我要減少滑手機。」
可以。
那什麼時候不滑?
也不知道。
「我要開始經營自己的內容。」
很好。
哪一天寫?幾點寫?
再找時間。
很多事情最後沒有發生,不是真的不想做。
只是我們把所有細節都留給當下決定。
而當下通常是最不可靠的時候。
Gollwitzer 和 Sheeran 在 2006 年整理了 94 個獨立研究測試,研究一種叫做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的方法。
中文常翻成「實作意圖」或「執行意圖」。
概念其實不複雜。
不要只有:
我要運動。
而是先想好:
如果星期二晚上七點到了,我就去健身房。
不要只有:
我要少滑手機。
而是:
如果我要開始工作,就把手機放進抽屜。
也就是先把「什麼情境出現」和「我要做什麼」接在一起。
那篇統合分析發現,這種 if-then 計畫對達成目標具有中到大的整體效果,分析中的效應量約為 d = .65。
我覺得這其實就是現代版本的奧德修斯。
他沒有只說:
「經過海妖的時候,我要保持清醒。」
他想得非常具體。
如果我開始要求你們鬆開繩子,你們就不要理我。
甚至還要綁得更緊。
職場裡真正值得練的,可能不是「更能撐」
這件事放進工作裡,我覺得特別有意思。
我們很喜歡稱讚一個人抗壓。
但抗壓如果沒有界線,最後可能只是在訓練別人把更多壓力放到你身上。
尤其主管更容易出現這個問題。
團隊做得太慢。
「我來比較快。」
簡報做得不好。
「我自己改。」
客戶有狀況。
「我處理。」
一開始確實會比較有效率。
至少今天比較快。
但半年後,你可能會發現自己變成整個團隊最大的瓶頸。
每一件事情都要經過你。
大家遇到問題,第一件事不是想辦法,而是找你。
然後你每天都在救火,再抱怨為什麼團隊無法獨立。
這個時候再告訴自己「我要學會授權」,通常沒什麼用。
比較有效的做法可能反而很機械。
例如,先規定什麼等級的問題同事可以自行決定。
或者要求同事來找你的時候,不能只帶問題,要帶兩個解法。
甚至規定自己某幾類工作不能碰。
因為只要沒有這些限制,事情一急,你大概又會忍不住接回來。
就像奧德修斯一樣。
知道自己會鬆動,就先綁起來。
所謂的 commitment device,其實就是承認未來的自己可能會反悔
行為經濟學裡有一個概念叫 commitment device,常被翻成「承諾裝置」。
Bryan、Karlan 與 Nelson 在 2010 年的回顧文章裡,整理了大量相關研究。
這類機制的基本想法,是人在現在比較理性的時候,先透過某種安排,限制未來的選擇,幫助自己對抗誘惑、短期偏好或自我控制問題。
其實生活裡到處都是。
報名一堂不能隨便取消的課。
跟別人約好一起晨跑。
自動扣款投資。
工作時安裝會封鎖社群網站的軟體。
把零食乾脆不要買回家。
這些方法有一點不浪漫。
因為它們背後都承認一件事:
我知道未來的我可能會反悔。
可是我現在先處理掉。
我反而覺得,這比每天告訴自己「我要更自律」實際很多。
高手有時候不是比較強,只是比較早認識自己
我很喜歡奧德修斯這段神話,就是因為它沒有把英雄寫成一個完全沒有弱點的人。
他想聽海妖唱歌。
他會被誘惑。
他甚至很確定自己到時候會反悔。
所以他才需要那條繩子。
某種程度上,我覺得這也滿像人到了某個階段之後,真正該學的東西。
年輕的時候很容易把成長理解成:
我要變得更強。
再努力一點。
再撐久一點。
可是做久了、看過一些事情之後,會慢慢發現,有些成長其實是:
我終於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最容易出問題。
知道之後,就不要再假裝下一次一定能控制得更好。
如果每次工作忙起來,你就不會運動,那別再期待忙起來的自己突然自律。
如果每次別人拜託你,你都會接,那就先設下回覆的規則。
如果每次壓力一大,你就忍不住一直滑手機,那就別把手機放在手邊。
如果每一次都是自己把團隊的工作接回來,就替自己設一個不能出手的界線。
不需要搞得很勵志。
甚至有點笨笨地照規則做也沒關係。
奧德修斯當時做的,也只是很實際地把自己綁在一根柱子上。
真正的自律,可能本來就沒有那麼英雄式。
它更像是: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所以我先安排好。
與其每天證明自己有多能抵抗海妖,
不如先準備好那條繩子。
參考文獻
Homer. The Odyssey, Book 12. 《奧德賽》第十二卷。奧德修斯依照喀耳刻的指示,讓同伴以蠟封耳,並將自己綁於船桅;當他要求鬆綁時,同伴反而將他綁得更緊。Perseus Digital Library, Tufts University.
Bryan, G., Karlan, D., & Nelson, S. (2010). Commitment Devices. Annual Review of Economics, 2, 671–698.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economics.102308.124324
Duckworth, A. L., Gendler, T. S., & Gross, J. J. (2016). Situational Strategies for Self-Control. Perspectives 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1(1), 35–55.
Gollwitzer, P. M., & Sheeran, P. (2006). Implementation Intentions and Goal Achievement: A Meta-analysis of Effects and Processes. Advances in Experimental Social Psychology, 38, 69–119. https://doi.org/10.1016/S0065-2601(06)38002-1
註:Ariely, D., & Wertenbroch, K. (2002), Procrastination, Deadlines, and Performance: Self-Control by Precommitment 過去經常被引用來討論預先承諾,但《Psychological Science》已於 2026 年 9 月 2 日正式撤回該文,原因涉及原始研究資料的真實性與完整性疑慮,因此本文不將該研究作為論證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