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累的人，往往不是能力最差的人：從奧德修斯看責任感的另一面
職場上有一種人，我觀察很久。
事情交給他，你會放心。
同事卡住了，會來找他。
主管臨時有狀況，也會想到他。
明明不是他的工作，只要現場開始亂，他還是會忍不住跳進去。
一開始，大家會說這個人很有責任感。
時間久了，他自己也習慣了。
「沒關係，我來。」
這四個字聽起來沒什麼。
但如果一個人說了十年、二十年，可能會變成另外一件事。
他開始不知道，什麼事情其實不用自己來。
我在讀奧德修斯的故事時，常常想到這種人。
因為如果只看表面，奧德修斯是一個很厲害的角色。
聰明、能判斷、遇到危機有辦法，別人慌的時候，他通常還在想下一步。
可是換個角度看，他的人生其實也很累。
一趟回家的路，最後只剩自己
特洛伊戰爭打了十年。
戰爭結束後，奧德修斯帶著船隊離開，準備返回自己的故鄉伊薩卡。
如果故事順利，到這裡其實就結束了。
偏偏沒有。
獨眼巨人、風神、喀耳刻、海妖、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太陽神的神牛……
一個事件接著一個事件。
最後，原本跟著他回家的同伴全部死去。
只有奧德修斯活著回到伊薩卡。
但有一件事要先說清楚。
《奧德賽》並沒有寫：
「每死一個人，奧德修斯就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如果這樣寫，其實反而把神話說得太簡單了。
《奧德賽》第一卷開頭就提到，奧德修斯想保全自己的生命，也想讓同伴安全返鄉，但最後沒能救下他們。其中一部分人的死亡，是因為他們違抗警告，吃掉了太陽神赫利俄斯的牛。
也就是說，那些人的死，不全是奧德修斯造成的。
這件事反而讓我覺得更有意思。
因為現實中的責任，本來就是這樣。
很少有一件事情，真的百分之百只是一個人的問題。
可是責任感強的人，很容易最後還是把它收到自己身上。
「是不是我哪裡沒做好？」
我以前在職場上看過不少這樣的人。
團隊績效不好，主管第一個想的是：
是不是我帶得不好？
員工離職：
是不是我沒有照顧到他？
客戶跑掉：
是不是我哪裡做錯了？
老婆心情不好、孩子最近狀態不對，甚至也可能第一時間開始檢討自己。
這些問題不是不能問。
問題是，如果每一件事最後都變成「一定是我做得還不夠」，人會很累。
因為世界上有太多事情，本來就不是靠一個人努力就能控制。
部屬有他的選擇。
客戶有他的考量。
市場會改變。
合作關係會結束。
有時候對方單純就是做了一個跟你期待不同的決定。
可是高責任感的人，很容易把「我有影響力」和「我應該控制結果」混在一起。
兩件事情差很多。
真正把人壓垮的，可能不是工作量
有些人一天真的做很多事情。
但我後來發現，工作多不一定是最累的。
最累的常常是那種：
腦袋一直沒有關機的人。
晚上回到家，身體坐在沙發上，腦袋還在公司。
洗澡想到明天的客戶。
吃飯想到那個還沒處理完的案子。
陪小孩的時候突然想起下午會議裡某一句話。
手機震一下，下意識就拿起來。
其實也沒有人規定你現在一定要回。
但你還是會看。
因為你心裡知道，有事情在那裡。
這種疲勞很難形容。
不是今天加班兩個小時，所以很累。
比較像身上一直掛著很多沒有關掉的視窗。
每一個都不大。
可是沒有一個真的關掉。
「我做得到」慢慢變成「應該我來做」
高責任感的人還有一個很容易掉進去的陷阱。
能力愈好，愈容易發生。
假設今天同事碰到一個問題。
你處理，十分鐘。
他處理，可能要一個小時。
你會怎麼選？
很多人會說：
算了，我來比較快。
第一次，真的比較快。
第二次，也沒什麼。
第三次之後，大家開始知道這件事情找你最快。
半年以後，你會突然發現：
怎麼什麼事情都在我身上？
這時候很容易怪別人。
「為什麼他們都不會自己處理？」
但如果再往前看一點，有時候我們自己也參與了這個結果。
因為每次有人準備學著承擔，我們嫌太慢。
每次事情有點失控，我們就接回來。
最後團隊真的變得很依賴你。
這種狀況在主管身上特別常見。
你以為自己是在負責。
但有時候，其實是在搶走別人練習負責的機會。
奧德修斯不是一個完美的領導者
我們很容易因為奧德修斯聰明，就順便把他想成一個很好的領導者。
但學術研究裡，其實沒有這麼浪漫。
政治學者 Michael Nelson 曾經把奧德修斯與《埃涅阿斯紀》裡的 Aeneas 放在一起比較。
他評估領導者時，看的是幾件事：能不能把公共責任放在個人偏好之前、有沒有培養部屬的領導能力，以及會不會反思自己的領導方式。
他的結論對奧德修斯並不客氣。
奧德修斯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戰士、策略家，也很會說服別人，但這不代表他就是一個同樣優秀的領導者。
這個差別我覺得很值得放到今天的職場。
一個很會解決問題的人，不一定很會帶人。
甚至剛好因為他太會解決問題，反而什麼都自己處理掉了。
最後大家都需要他。
聽起來很重要。
實際上卻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我開始覺得，「被需要」其實很容易上癮
這件事情比較少人談。
責任感強的人不一定只是被迫承擔。
有時候，我們自己也會喜歡那種被需要的感覺。
有人來問你：
「這件事情怎麼辦？」
你知道答案。
有人搞不定：
「還是你來看一下？」
你解決了。
那一刻會有一種很直接的價值感。
我有用。
我很重要。
這個團隊需要我。
久了之後，「有能力」跟「有價值」很容易綁在一起。
所以真正要放手時，反而不舒服。
如果有一天大家都不需要問我了呢？
如果這個團隊沒有我，也運作得很好呢？
理智上知道那可能才是一個成熟的團隊。
情緒上未必這麼容易接受。
這就是責任感裡比較複雜的地方。
有些壓力是別人給的。
有些是我們自己捨不得放下的。
工作過度投入，真的會累
這不只是神話的人格聯想。
台灣曾經有一項針對台北市 36 家職場受僱者進行的研究，討論職場疲勞以及「工作過度投入」。
研究發現，較長的工作時數、高心理工作負荷、低工作控制感與工作不安全感，都和較高程度的疲勞以及工作過度投入有關。研究裡甚至發現，35 至 45 歲的受僱者，工作過度投入程度是各年齡層中最高的一群。
我看到這個年齡區間時其實很有感。
因為三、四十歲，往往剛好也是一個人肩膀上東西愈來愈多的階段。
工作可能開始帶人。
收入不能隨便中斷。
上面有父母。
下面可能有孩子。
如果自己還在創業，又多了員工、客戶、現金流。
每一件事情單獨拿出來，好像都可以處理。
放在一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而偏偏這個年紀，我們最常對自己說的還是：
「再撐一下就好。」
問題是，下一件事情很快又來了。
有責任感，跟什麼都要管，是兩件事
我現在反而會覺得，一個人真正成熟的責任感，不是愈扛愈多。
而是開始分得清楚：
什麼是我的責任。
什麼是別人的責任。
還有什麼事情，根本沒有誰能完全控制。
這個界線很重要。
同事犯錯，我可以協助他釐清。
但不代表我要永遠幫他收尾。
孩子受挫，我可以陪他。
但不代表我要替他避開所有挫折。
團隊表現不好，我身為主管當然要檢討。
但不代表所有人的選擇最後都只能怪自己。
很多高責任感的人真正需要學的，可能不是「如何更負責」。
已經夠負責了。
反而是承認：
有些事情做到八十分就可以了。
有些問題可以明天再處理。
有些人需要自己跌一次，才會知道怎麼走。
還有一些事情，就算最後結果不好，也不代表一定有一個人需要被責怪。
我們很會問「事情怎麼辦」，卻很少問「我怎麼了」
這可能才是我最想談的地方。
責任感一旦走得太遠，最先被忽略的通常是自己。
餓了，再忙一下。
累了，先把這件做完。
心情很差，等事情處理完再說。
需要別人幫忙，又覺得講出來有點麻煩人。
慢慢地，你會很熟悉所有人的需求。
主管要什麼。
客戶在意什麼。
家人現在需要什麼。
團隊缺什麼。
唯獨有人突然問你：
「那你最近想要什麼？」
可能還真的要想一下。
這就是我覺得責任感最值得小心的地方。
它不一定會讓一個人立刻垮掉。
很多時候，反而可以讓你撐很久。
也正因為撐得久，所以更不容易發現自己已經過頭了。
如果你也是那個總是說「我來」的人
下次事情發生時，我覺得可以先不要急著接。
多停個幾秒。
問自己：
這真的是我的責任嗎？
還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做得到，所以很自然地又接過來了？
如果我不處理，最糟會發生什麼？
那個結果，真的不能接受嗎？
還是只是我不習慣看著別人用跟我不同的方法處理？
有時候答案會讓人有點不舒服。
因為我們可能會發現，很多自己以為「非做不可」的事情，其實沒有那麼非做不可。
只是我們已經習慣當那個解決問題的人。
不需要每一次都當英雄
奧德修斯最後還是回到了伊薩卡。
這也是我們最熟悉的英雄結局。
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回家。
但如果把視線從「他最後成功了」稍微移開一點，就會看到另一個問題：
這一路到底失去了多少東西？
近年的古典學研究也開始重新檢視奧德修斯的領導形象，而不是把他單純當成聰明、機智的英雄。Aldo Tagliabue 在 2024 年發表於《Classical Philology》的研究，就從《奧德賽》中的情節重新討論奧德修斯具有爭議性的領導，以及其中可以被古代聽眾看見的失敗。
我覺得這也是為什麼幾千年後，我們還可以拿他的故事談職場。
因為人很容易迷戀英雄。
那個永遠有辦法的人。
那個出了事情可以救場的人。
那個大家都可以依靠的人。
我們甚至希望自己成為這樣的人。
可是活到某個階段之後，我開始覺得，真正難的可能不是成為英雄。
而是有一天，你明明還有能力扛，卻知道這次不應該再扛了。
讓別人做。
讓事情不那麼完美。
允許自己累。
需要的時候開口求助。
甚至接受某些結果本來就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這些事情聽起來很普通。
對一個習慣負責的人來說，卻不一定容易。
如果你最近也很累，也許不用急著先問自己：
「我要怎麼變得更強？」
可以換一個問題。
最近有沒有哪一件事情，我其實已經不想扛了，卻還是習慣說：
「沒關係，我來。」
有時候，真正需要放下的不是責任。
而是那個「所有事情都必須由我負責」的念頭。
責任感不需要消失。
只是別走到最後，所有人都被你照顧到了，
唯獨少了你自己。
參考文獻
Homer. The Odyssey, Book 1, lines 1–10. 《奧德賽》開篇描述奧德修斯一方面試圖保存自己的生命，也希望帶同伴返鄉，但最終未能救下所有人；其中同伴因自身魯莽吃下太陽神神牛而招致死亡。Perseus Digital Library.
Nelson, M. (2008). Odysseus and Aeneas: A classical perspective on leadership. The Leadership Quarterly, 19(4), 469–477. DOI: 10.1016/j.leaqua.2008.05.010. 本文從公共責任、部屬領導能力培養與領導反思等面向比較 Odysseus 與 Aeneas。
Tagliabue, A. (2024). Resonances with Hector in Homer’s Odyssey: New criticism of Odysseus’ controversial leadership. Classical Philology, 119(3), 291–313. DOI: 10.1086/730674. 該研究重新檢視《奧德賽》中奧德修斯的領導行為，指出作品中的部分情節也容許讀者看見他的領導失敗，而非只有英雄式的成功。
葉婉榆、鄭雅文、陳美如、邱文祥（2008）。〈職場疲勞狀況與工作過度投入之相關因素：以台北市36家職場受僱員工為例〉。《台灣公共衛生雜誌》，27（6），463–477。DOI: 10.6288/TJPH2008-27-06-02。研究探討職場疲勞與工作過度投入，並發現長工時、高心理工作負荷、低工作控制與工作不安全感等因素與較高的疲勞及過度投入相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