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有些人總是比別人多想三步?從奧德修斯看懂策略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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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些人總是比別人多想三步?從奧德修斯看懂策略型人格

我以前在公司開會時,常注意到一種人。

他平常不太搶話。

當大家忙著發表意見、討論分工,甚至已經準備開始執行時,他可能還坐在旁邊聽。看起來反應不快,也沒有特別積極。

直到主管突然問他:

「你怎麼看?」

他停了一下,講出來的往往不是一個讓現場立刻興奮的答案。

他可能會說:

「這件事現在做沒問題,但三個月後人力可能會接不上。」

或者:

「我們現在處理的好像是結果,還不是問題本身。」

有時候,這種話並不討喜。

大家好不容易有了共識,正準備往前走,他卻在這個時候提出風險。有人會覺得他太慢、想太多,甚至懷疑他是不是只會質疑,卻不願意承擔。

但過一段時間回頭看,才發現他當時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我後來開始接觸不同的人格工具,也成為 MMT 認證講師後,才更能理解這類人的思考方式。

他們未必比較聰明,也不是每次都會判斷正確。

只是當大多數人還在看眼前這一步時,他們的腦中已經不自覺地往後走了幾格。

我想到的第一個神話人物,就是奧德修斯。

大家都想著攻城,他卻把問題轉了一個方向

多數人認識奧德修斯,應該是從特洛伊木馬開始。

特洛伊戰爭打了多年,希臘聯軍始終無法突破城牆。英雄們習慣用力量解決問題,所以想的多半是如何增加攻勢、攻破城門,或在戰場上打敗更多敵人。

奧德修斯代表的卻是另一種思路。

既然從外面打不進去,有沒有可能讓對方自己把門打開?

木馬計後來成為特洛伊戰爭最著名的故事之一。不同古典版本對木馬的提出者、建造者與參與者有些差異,因此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奧德修斯屬於木馬計的核心策劃與執行人物,而不是把整個功勞都歸在他一個人身上。

但我在意的其實不是「木馬是誰發明的」。

我在意的是,當所有人長期困在同一個問題裡時,奧德修斯沒有繼續在原本的方法上用力。

其他人想的是:

「怎麼攻進去?」

他想的更接近:

「一定要用攻的嗎?」

這個差異放到今天的職場裡,還是很常見。

業績不好,增加業務拜訪量。

社群沒有流量,提高發文頻率。

團隊效率不好,增加會議和報表。

顧客不買單,推出更多折扣。

我們很習慣用「做更多」處理問題,因為這看起來最積極,也最容易交代。

但做得更多,不代表方向是對的。

策略型的人有時候會讓團隊暫停一下。他想確認的,是我們現在努力解決的,究竟是不是那個真正影響結果的問題。

這樣的人在節奏快的公司裡並不輕鬆。

因為大部分的組織都獎勵快速回應。主管問問題,最好立刻有答案;專案遇到困難,最好馬上提出方案。至於那個需要多花一點時間才能看見的結構,通常沒有那麼明顯。

奧德修斯的聰明,和我們熟悉的聰明不太一樣

古希臘研究中,常用 mētis 這個概念理解奧德修斯。

這個詞很難只用一個中文詞完整翻譯。它包含機敏、謀略、警覺、變通,也包括一個人在局勢不確定時,如何利用手邊的條件找出可行的方法。

學者 Carol Dougherty 將奧德修斯描述為一位擅長 mētis 的人物。他的能力不只在於預先設計計畫,也在於原有方法失效時,能依據現場條件重新安排自己的身分和行動。她特別將這種能力與「即興」連在一起:奧德修斯每遇到一個新局面,都必須重新判斷自己是誰、對方是誰,以及現在還有哪些選擇。

這一點讓我重新思考「善於規劃長遠藍圖」這句話。

我們很容易把策略想成一份完整的五年計畫。

好像一個真正會做策略的人,應該能預測未來,把每一步都安排清楚,最後照著藍圖完成。

奧德修斯其實不是這樣。

他的長期方向很清楚:他要回到伊薩卡,回到妻子佩涅洛佩與自己的家。

可是回去的方法,一路都在改。

他會隱藏身分,會編造故事,會等待,也會在眼前的方法失效後重新想辦法。他並不是拿著一張完整航海圖,按照最初的計畫順利返鄉。

相反地,他經常迷路,也做過錯誤判斷。

只是路變了,他還記得自己要去哪裡。

所以,我現在會把策略力理解成:

一個人知道自己長期想抵達哪裡,同時接受抵達的方法可能改變。

在獨眼巨人的洞穴裡,他沒有急著解決眼前的問題

《奧德賽》第九卷裡,奧德修斯和同伴被獨眼巨人波呂斐摩斯困在洞穴中。

如果只看眼前,最直接的做法是趁巨人睡著時殺死他。

奧德修斯卻想到,洞口被一塊巨石堵住了。假如現在殺死巨人,就沒有人能把石頭移開,他們還是會死在洞穴裡。

於是,他沒有立刻採取看起來最痛快的行動。

他給巨人酒喝,讓對方失去警覺;被問到名字時,他回答自己叫「沒有人」;接著弄瞎巨人的眼睛,卻保留他移開洞口石頭的能力。

當其他獨眼巨人聽見波呂斐摩斯呼救,問他是誰正在傷害他時,他只能回答:「沒有人。」

最後,奧德修斯和同伴躲在羊的腹部下方,趁羊群離開洞穴時逃出去。《奧德賽》的文本也描寫他對這套計謀成功感到得意。

這整個過程很像策略型人格腦中的推演。

如果現在做了這件事,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對方會有什麼反應?

眼前的問題消失後,會不會產生更麻煩的問題?

我還有沒有退路?

這些問題不一定會被他們說出來,但常常同時存在。

也因此,策略型的人有時會顯得猶豫。

其他人已經準備按下按鈕,他還在確認後面的連鎖反應。對重視速度的人來說,這可能讓人不耐煩。

老實說,這種不耐煩也不一定完全沒有道理。

想得遠是優勢,想得太久就會變成拖延。看見風險很重要,但如果每一條路都能找到問題,最後可能什麼也沒有開始。

如果用 MMT 來看,奧德修斯很接近15號策略家

以 MMT 人才發展系統來理解,奧德修斯所展現的特質,很接近15號策略家:善於規劃長遠藍圖,具有策略力。

這裡的對應,是我根據神話文本與古典研究,再透過 MMT 所做的人格詮釋。荷馬原著當然沒有「15號策略家」這個分類。

對我來說,這樣的對照有一個實際用途。

它讓我們更容易在現代職場裡辨認一種人的價值。

有些人擅長立即行動。

有些人擅長凝聚氣氛。

也有些人會先把分散的資訊放在一起,試著看出其中的關係。

當公司業績下降時,他不一定只盯著業務數字,可能還會注意產品定位、客戶結構、獎酬制度和市場變化。

當一個新專案準備啟動時,他會想到哪些部門可能反對、哪個環節最容易卡住,以及如果原本的方案失敗,團隊能不能快速換路。

這種能力在事情順利時,可能不太顯眼。

等到環境改變,原有方案失效,大家才會發現,團隊裡那個習慣多想幾步的人,手上剛好還有第二個選項。

策略型的人,常常不是沒有答案,而是不知道怎麼讓別人跟上

我曾經看過一些很會分析的人。

他們腦中其實想了很多,但說出口時只剩一句:

「這個方案有問題。」

對方聽到的自然是反對。

至於他看見了什麼、擔心什麼,還有沒有別的做法,其他人都不知道。

久了以後,他就容易被貼上悲觀、難合作或只會挑毛病的標籤。

這是策略型人格在職場裡很可惜的地方。

你看得遠,並不代表別人會自動看見你看到的東西。

有時候真正要練習的,不是把事情想得更完整,而是把自己的思考過程說清楚。

與其只說:

「我覺得現在不能做。」

不如把它說完整一點:

「我不是反對這個方向。我擔心的是,依照目前的人力,進入第三階段後可能無法同時維持原有客戶。可以先從一個區域測試,兩週後再決定是否全面展開。」

同樣是一個疑慮,聽起來完全不同。

前一句把門關起來。

後一句讓大家看到另一條路。

策略要能被團隊採用,才會產生價值。只留在一個人的腦中,再精密也很難改變事情。

看得遠,也可能讓一個人活得很累

我很喜歡奧德修斯的策略能力,但我不會把他寫成一個完美的智慧英雄。

他也會驕傲。

逃出獨眼巨人的洞穴後,他原本已經安全了,卻忍不住向波呂斐摩斯說出自己的真名。這讓巨人知道該向誰復仇,也使海神波塞頓對他的返鄉之路施加更多阻礙。

這一段其實很有意思。

一個能把每一步算得很清楚的人,最後卻因為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讓原本成功的計畫付出更大代價。

人很難只靠理性活著。

我們再會分析,也有自尊、情緒和想被承認的需要。

策略型人格的辛苦,常常來自他太習慣預測。

做一個選擇以前,他先看見失敗的可能;準備投入一段關係,他開始想像未來的問題;好不容易有一個新機會,他腦中卻出現十個不能做的理由。

他不是故意掃興。

他是真的看見了那些風險。

可是當一個人總是活在「下一步可能發生什麼」裡,眼前的生活就容易變得很薄。

有些事確實需要想清楚。

有些事則只能先走一段,才會得到下一份資訊。

我現在會用三個問題整理自己的策略思考

當我發現自己開始想得太多時,我會把問題拉回三件事。

第一,我真正想要抵達哪裡?

這個問題用來區分目標與方法。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自己正在堅持目標,其實只是捨不得放掉某個已經不適合的方法。

第二,我目前知道的資訊,夠不夠我做一個小規模嘗試?

不需要等到百分之百確定。

先做一個能控制成本的版本,通常比繼續在腦中模擬更有用。因為行動本身會帶回新的資訊。

第三,如果事情沒有照預期發展,我還有什麼選擇?

這不是悲觀。

知道自己有退路,反而比較敢往前走。

奧德修斯的故事沒有告訴我們,只要夠聰明,就能避開所有風浪。他的旅程恰好證明,意外一定會發生,錯誤也很難完全避免。

他能做的,是在局勢改變後重新判斷。

有時隱藏,有時等待,有時前進,也有時承認原本的方法已經行不通。

我們不可能把人生規劃得毫無意外

我以前以為,策略力很強的人,應該很會安排未來。

後來慢慢發現,很多真正懂策略的人,反而沒有那麼執著於原本的計畫。

因為他們知道,計畫只是在現有資訊下做出的判斷。人會變,市場會變,環境也會變。

唯一比較不能含糊的,是自己究竟想去什麼地方。

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流多年,經歷誘惑、失敗、失控,也曾經因為自己的驕傲讓旅程變得更長。

但伊薩卡一直在那裡。

對現代人來說,那個「伊薩卡」可能是一份真正想投入的工作、一種想過的生活、一間希望建立的公司,或者只是希望自己不要在忙碌中越走越偏。

策略型的人最珍貴的地方,是他能比別人早一點看見路的變化。

他的功課則是接受:看見很多條路,不代表要等到完全確定,才願意出發。

下一次,當你又被別人說「想太多」時,也許可以先不要急著否定自己。

看看那些思考裡,有多少是重要的預判,又有多少只是害怕選錯。

然後替自己選一條可以先走的路。

不用一次走到終點。

先走到下一個看得清楚的地方就好。

參考資料

Dougherty, C. (2015). Nobody’s home: Metis, improvisation and the instability of return in Homer’s Odyssey. Ramus, 44(1–2), 115–140.

Homer. (1919). The Odyssey (A. T. Murray, Tran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原作約成書於西元前8至7世紀)

Detienne, M., & Vernant, J.-P. (1978). Cunning intelligence in Greek culture and society (J. Lloyd, Trans.). Harvester Press.

Pucci, P. (1987). Odysseus polutropos: Intertextual readings in the Odyssey and the Iliad.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註:本文依據《奧德賽》與古典研究中對 mētis 的討論,再以 MMT 人才發展系統進行現代人格詮釋。「15號策略家」是本文使用的人格分析框架,不是荷馬原著對奧德修斯的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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